伊路詩選

 

 

我層層疊疊包裹自己

 

最懂修飾的花

無意在它面前梳妝

最愛表現(xiàn)的云

瞎著眼從它面前經(jīng)過

 

石子沒有衣服穿

卑微得自由自在

 

我若有石子的勇氣

什么時候耳朵變成兩片枯葉

聽不正經(jīng)的小鳥

說正經(jīng)的閑話

說眼睛能把心靈刺穿

所以不把眼睛睜開

 

我層層疊疊包裹自己

穩(wěn)重地踩過石子

卻把靈魂烙得好痛

 

（選自《詩刊》1987年第10期）

 

 

船海人

 

穿行于水的舌峰齒谷

仿佛經(jīng)歷地殼裂動

海的咽喉胃液四濺

 

船似一只英勇的狼

我們都成了它腹中的羊羔

誰敢說一聲不

 

思想散在海上

越看越不像

我們每天澆灌的身體漏了

兩只腳站不起一個人字

 

船似一把威猛的刀

敢于破開海的胸膛

然后把它拖走

 

我們上岸，船留在海上

像一只被風(fēng)穿著的鞋

海把全部的路都藏起來

 

（選自《詩刊》1994年第7期）

 

灰色的云

 

從籬縫晃過的老人

像一片灰色的云

在我靈魂的上空，下了整個下午的雨

我遙遠的母親

是不是也被別人這樣看著

為一點小事走很長的路

 

媽媽，我想飛躍千山

如一輪太陽立即落在你身旁

讓你的眼前突然輝煌

四周的風(fēng)景都刮目相看

 

在你竹籃里搖晃過的那顆小小的心

現(xiàn)在已瓜分幾瓣

我會分毫不差地保留好屬于你的一份

 

心血耗盡的母親

仿佛白雪覆蓋的危房

我要修補好冷風(fēng)直入的縫隙

我知道需要多少溫暖

才能使你安好地度過寒冬

 

許多許多母親

 

像有億萬匹馬達在海底發(fā)動

海的軀體震蕩，胸脯聳起

潔白的乳漿噴濺

仿佛要把生命的精氣噴發(fā)殆盡

仿佛整個天地需要它喂養(yǎng)

它掙扎著，哀吼著

恨不能把心嘔出來的樣子

使我想起母親

許多許多母親

母親的群體

永遠不屈地做著同一件事

當(dāng)我不得不轉(zhuǎn)過身，離去

我聽見身后的海哭了

整夜整夜地哭

海的哭聲被很多人忽略

 

（以上選自《詩刊》1995年第3期）

 

一只鳥兒

 

一只鳥兒

落在一堆廢鐵上

從一塊鐵板跳到另一塊鐵板

又彈向翹起的細鐵條頂端

像一個音符

對付很大的樂器

 

一些銹屑落下，又一些落下

它和廢鐵們仿佛為這要笑出聲來

 

好心情的鳥兒

這時看見了我的眼睛

叫了兩聲，卻不指望回答

 

鳥兒其實已經(jīng)動了我的心

驚動了整個陰沉的下午

 

（選自《人民文學(xué)》1998年第8期）

 

殘墻

 

殘墻

因失去其余三面

像一側(cè)巨刃

它沒有想到這是它最后的形象

 

幾根木樁撞擊它的腰身

一貫起著保護作用的墻

成為危險

這使它從概念里脫離出來

顯得很孤獨

 

它的身體終于被撞出洞口

從洞眼看見的不是家具

而是云朵

 

天空開始搖晃

它環(huán)視著四周的廢墟

知道獨立的代價

 

現(xiàn)在

它失去所有的責(zé)任和意義

只為自己站立，現(xiàn)在

哪怕是十分之一秒

也是它的永恒

它體會著絕望的空闊

 

可它看見弱小的人慌張?zhí)痈Z

很想彎下身體扶起一個孩子

 

這一轉(zhuǎn)念使它倒下的姿態(tài)緩慢又莊重

仿佛可以分解出無窮的情意

但它很快平覆

人們于是歡呼著跑過

 

 

春天的茶花

 

茶花的蕾像小小的堅硬的乳房似的

像欲爆的小炸彈似的

滿樹的嘟著鮮紅嘴唇的茶花的蕾　

一看就知道很任性

 

確實已經(jīng)繃得快裂開了

那綠色的夾襖一開始就該做大一點

春天的布料總是不夠用的

 

花樹已顯出透支的倦容

很早我就擔(dān)心它會管不動那么多花的

它的決心那么大

好像還有周密的計劃

 

但春天里一切都無法按部就班

南風(fēng)來的時候萬物都會昏厥一陣

那本來比金盞菊遲開的蛺蝶花

昨夜不知怎的就憋不住了

 

比婚禮的百褶裙還要繁復(fù)的茶花

是很重的

并不強壯的花樹快跪下來了

大地知道不知道呢

車水馬龍氣喘吁吁的大地啊

茶花旁邊還有三棵喳喳叫嚷著開放的

梔子花

 

（以上選自《詩刊》2001年第10期）

 

 

她的微笑和幸福

 

手捧面包、糖、牛奶的少女

她的微笑和幸福

使萬里的麥田、無邊的甘蔗地和牧場

也微笑和幸福了

 

她的微笑和幸福

使無數(shù)勞作的手、運輸?shù)穆?/p>

無數(shù)的傳送帶和齒輪

也微笑和幸福了

 

她的微笑和幸福后面

是孔雀開屏般散射向四面八方的微笑和幸福

 

她的微笑和幸福使世界為難了

它把苦難的陰影悄悄遮起來

像慈祥的母親一樣也微笑幸福著

 

（選自《詩刊》2003年第10期）

 

籃子里的父親

 

妹妹在電話中說

她和姐姐把父親的骨灰盒

放在一個籃子里

提著到山中，置進一個

單元住宅般的公墓里

 

正被手頭的工作

壓得胸口發(fā)悶的我

想象那個籃子

搖搖晃晃地

登著石階，繞過山彎

前前后后，草氣花香

里面的父親就變成

一窩鳥卵，一罐泉水，幾粒烏飯果

 

記起以前的父親

曾對我說  

多么想閑下來

寫寫毛筆字

但總有那么多事要忙

家里也沒有個合適的地方

 

（選自《揚子江》2004年第3期）

 

作者簡介

伊路，女，1956年6月生，福鼎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詩歌見《人民文學(xué)》《詩刊》《星星》等。著有詩集《青春邊緣》《永遠意猶未盡》《海中的山峰》等6部。有作品編入中學(xué)語文課本，部分作品譯文在美、英、德等國詩歌刊物發(fā)表。曾獲“揚子江”詩學(xué)獎年度優(yōu)秀詩作獎、福建省政府百花文藝獎、福建省優(yōu)秀文學(xué)作品獎、美國2016年最佳圖書翻譯獎等。